又读到扫黑新闻。一个是战报，一个是反思。战报由全国打黑除恶专项斗争新闻勇气会发布，近三年打掉恶势力13000多个，抓获犯罪嫌疑人8.9万多名。《瞭望东方周刊》则回顾了30年打黑史：每10年为一个阶段，黑社会组织和黑社会犯罪，都会从局部开始一次质变，从以流氓团伙为主，转至今天呈现以商养黑、以政护黑、以“善”遮黑的新形态。

　　现在的情况是，黑社会犯罪方面，已经揭开的一些案件，足以让人不断升高震惊的程度；社会认知方面，一般人认为黑社会犯罪的触角既伸向街头，也渗透到政权；而犯罪理论上，仍在争论中国有没有黑社会组织这个问题。

　　两种观点分歧可以说是根本性的。一种观点说，中国不可能出现黑社会组织，而只会有黑势力犯罪，这是由政治制度决定的。另一种观点，中国不仅已经出现了典型的黑社会组织，而且在局部出现了“黑金政治”，政治权力与犯罪势力不再是单纯的保护和被保护关系，极少数官员实际上已成为黑社会组织的组成部分，后者已掌握了合法的政治权力。

　　争论牵涉到“政治制度”的层面，问题就未免复杂了。牵涉到这一层面，有没有黑社会组织，就不再可以从黑社会组织本身的形态和事实来判断，而必须考虑政治影响。理论建构也正是这样展开的：中国的特殊制度决定了黑社会组织无法凭借经济实力形成强大的社会势力，而境外多党制促使政治派别借助外力，使黑社会组织容易向政治领域渗透。

　　我对这样的论证逻辑，并不感到新鲜。黑社会组织有没有，可以说事实俱在。已经打掉的恶势力中，就有几股势力分别控制一个地方的几个市场和产业的情况，经济实力够强；至于其社会势力，至少有两个表现，一是黑社会组织对一般社会成员尤其是从事小本经营的市民所形成压榨，这从“保护费”之普遍可以知道；二是黑社会组织头目变身人大代表、政协委员，以及官员本身就领有黑社会组织的，都不少见。

　　一些人的头脑，仍然停留在“政治挂帅”的水平。因为政治制度独特，所以很多事情就不会出现，这是典型的表现。根据这种逻辑，不只是黑社会不可能有，艾滋病、经济危机、养无所养、儿童失学等等，不可能有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很遗憾，虽然这些确实不是值得高兴的事情，但它并不因政治制度独特而没有，也是不由人意的。

　　这里有一种越锁越紧的逻辑闭环。因为黑社会组织被确认为中国特殊的政治制度下不可能有，所以它就不能够被承认为有。一个虚构的“不可能有”，决定了在事实面前闭上眼睛。社会被虚构拖累，事实被虚构否定，在虚构中生活，在麻醉中快乐，这样的事情在中国并不新鲜。

　　黑社会组织有没有，求诸街衢，求诸乡野吧。生活是没有虚构的，无须考虑概念游戏，虚构对生活是没有作用的，考虑概念游戏也没有作用。

　　黑社会组织犯罪很凶恶，对社会的影响远甚于一般的刑事犯罪，但如果它是没有的东西，你自然也无须去特别打击，这便是黑社会组织的机会。所以，扫黑需要先破除“没有黑社会组织”的那一套逻辑。

　　打击黑社会组织，非常需要使权力站在阳光下。权力站在阳光下，才可能避免黑社会组织对它勾结、渗透、进入和掌握。打击黑社会组织，非常需要使社会拥有开放的形态，充分的自治秩序可能压缩黑社会组织的生存空间。权力在晦暗处，正常的社会组织无法发育，黑社会组织就好施展。

　　可能有人说，权力制约、社会组织都有的地方，不是也有黑社会组织吗？我想，一方面也许我们是从黑帮电影这样一种电影类型中形成了一种黑社会在境外无孔不入的印象，事实如何，可能要问生活在那些社会中的人；另一方面黑社会确实是难于消灭的，但使之受到压制，这是可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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